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致吾师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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  6月30日,毕业典礼,忙碌中带着落寞。

  熙熙攘攘的人群同日光一道,渐渐消散在暮色中。

  归还了毕业典礼穿的硕士服,和昔时同窗道声珍重,抱着最后一包行李,我坐上了从北语开往租屋的最后一趟公交。

  已近晚上十点,车上依然拥挤,苍白的灯光打在刚下班的年轻人们脸上,他们努力找到一个舒适的站姿,闭上眼睛,任由公车把他们拉向未知的远方。

  我抱着书包挤在最后一排靠窗的座位,想给导师发条短信,内容写了改,改了写,一时间复杂的感情竟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出口。放下手机,凝视着窗外,当城市灯光由密转疏,我知道,快到了。我低头快速写道:“梁老师,今天我毕业了,感谢您对我的帮助和照顾。在我心里,我永远都是您的学生,您的孩子。”手机嗡的一声,显示发送成功。我回头,向学校的方向努力看去,但唯有一片黑暗。车停了,我抱着书包跌跌撞撞挤下公交,抱着“壮士一去不复返”的雄心走在城市边缘昏黄的路灯下。

  一次,在学校里的理发店剪头发,和旁边烫头发的女孩聊起天来。在学校与陌生人聊天有着标准步骤,第一句话问学院,第二句话问导师。她遵循常理的问了我学院,我答人文学院,并把下一个问题的答案放在唇边,随时准备回答第二句。她开玩笑:“你的导师不会是梁晓声吧!”我正在洗头,含糊的嗯了一声。她怪叫一声,猛拍大腿,我吓的一激灵,呛了一鼻子水。

  是的,这样的场景在研究生三年乃至今天已经发生了很多次,每当别人得知我是梁老师的学生后,都会追问“是那个作家梁晓声吗?”在得到肯定答案后,眼神都会自动调亮,把我从头到尾再扫描一遍,好像要从我身上挖出梁老师的残影一样。当然,适时来一句“名师出高徒”也是必备的。每当这时,我都有种偷东西被抓了现行的感觉,眼神开始躲躲闪闪,顾左右而言他“没有没有.......哎,你这鞋挺好看啊。”虽然这样的场景常令我窘迫不已,但不得不承认,顶着梁老师的光环使我在学校畅通无阻,我就像是围绕着太阳的行星,反射着不属于自己的光芒。

  虽有幸成为梁老师的学生,但前两年因忙着上课和去台湾游学,对梁老师的印象仍停留在最初的崇敬中,我能形容出他的每一个表情,模仿出他讲话的语气,知道他最爱吃的口味,但若有人问我他究竟是怎样一个人,我总答不上来,他和我之间像隔了一层不可逾越的纱,影影绰绰中总感觉触碰不到最真实的他。

  从台湾返京后,研二已结束,同窗都已开题,我慌慌张张找到梁老师商量毕业论文的选题。那是七月初的一个黄昏,我坐在梁老师家的小板凳上,微微仰望着双手托腮、眉头紧蹙的他,橙色的阳光斜射在象牙白的地砖上,天花板上光波潋滟。当时我充满对学术的热情,决定拿导师开刀,写一篇真正有价值的论文。梁老师得知我想以他为毕业论文的研究对象时并不同意,认为我出于师生情面,一定没办法做出公正的批判,有损论文质量。我暗想,一定会不顾情面地批判您的,到时您不和我翻脸就谢天谢地啦。经不住我的软磨硬泡,梁老师沉思许久,用力把烟屁股在烟灰缸里捻了又捻,在烟雾袅袅中点了头。

  我决心先做一份内容详实的梁晓声生平年表,尽管当时我连年表是什么样都没见过,但抱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一股蛮劲儿,我抱着厚厚的笔记本一头扎进了国家图书馆,看书的人太多,我只能坐在等候区的沙发上,伏在膝盖上在第一页郑重其事的写下“1949年”,这是梁老师出生的年份,接着在下面的每一页写下依次排列的年份,一直到2013年。我把梁老师每本书都大致翻看一遍,只要看到有关他的人生经历的句子,就查清年份,写在自制年表的那一页上。一个月后,新笔记本已经被我翻的起了毛边,梁老师的人生轨迹也初现端倪。

  这份年表带给我的震惊远大于成就感。之前我不理解,为什么老师这么成功,但却这么朴素,永远背着出版社送的小布袋子,一串钥匙用长长的绳子绑在布袋上。穿的衣服一年四季总是那么几件,一件黑色大衣,从深秋穿到暖春,左袖子上的扣子掉了,没了扣子的袖绊儿随着梁老师声情并茂的讲课左右飞舞,下一年叶子变黄的时候,他又穿着那件掉了扣子的黑大衣出现在我们面前。做了年表我才知道,梁老师自小家境贫寒,一家七口人全靠父亲一人在外工作养活,全家挤在破旧不堪的廉租屋里,18岁之前岁他常做四处捡钱的美梦,在梦里得到些许快乐和满足。

  之前我以为,梁老师照顾我们就像是自己的孩子,请我们吃饭总不忘提醒多点硬菜是出于对自己学生的关切。他每天忙于为他人他事奔忙,几乎没有私人的时间是出于对自己朋友的义气。他擅自做主,把年表中对他人不利的信息统统删去,开始我愤愤不平,认为无论好坏都是历史的真相,应该交给时间去评说,并把这一切归结为梁老师对认识的人的慈悲。现在我才知道,身为家里的老二,母亲外出工作早出晚归,大哥专心学习,他小小年纪就扛起了家庭的重担,做家务、粉刷房子,都成了他的责任。15岁时大哥患精神病,全靠邻居朋友的帮忙,才能撑过最困难的时期。年幼的梁老师把对身边人的感恩扩大到对全社会的感恩,把对家人朋友的爱延伸到了每一个人,与其说他对社会的关心是一种责任,不如说这是他的一种天性、一种本能。

  柴静说:“人能感受别人的时候,心就变软了。”再见到梁老师时,我的心情变得很复杂,有些怜惜,有些理解,当初想要在论文中大开杀戒的心情完全不见了。虽然罗兰·巴特说文章一旦落地,“作者已死”,但我已经无法将目光限于文本本身,而是不可自抑地越过文字,看到文章背后的人,看到他深深浅浅走过的足迹。去年10月底,学院召开了梁老师作品研讨会,在看着那些专家学者学生犀利地批判他是个没有原则的老好人,是个被时代淘汰的“青春无悔”型理想主义者时,我如坐针毡,脸上一阵红一阵白,若不是紧紧抓着座椅把手,我大概分分钟都要跳脚大喊:“你们根本不懂他!”不懂他的“滥情”是因为真的关心,不懂他的“理想”是因为真的相信,不懂他的“矛盾”是因为真的挣扎。这时的梁老师在我心里变成了一个想要去保护的人。

  去年9月见到梁老师,他一脸愁容,有些撒娇的向我们埋怨“我的上牙只剩下三四颗了,说话都四处透风,还非要我去校庆晚会上表演诗朗诵。”一群人笑倒。一次去老师家正赶上朋友送给他两只活鸡,他连连摆手,坚持认为杀生实在太残忍,气的师母在身后直翻白眼,小声嘟囔“你不吃我们吃呀......”,5分钟后我们到饭馆吃饭,还没坐稳,梁老师就捧着菜单兴致勃勃地问我们“要不要尝尝炸蚂蚱?”

  去年二三月,我卡在找工作的瓶颈中不上不下,整夜整夜睡不着,变得沉默又低落。一次帮梁老师拿文件,走前梁老师塞给我一封信,平静的说是他为我找工作写的推荐信。拿着这封信,回去的一路我心里都很忐忑,有些期待,也有些害怕。信中,梁老师用人格为我担保、为我举荐,直到今天,我仍以那封信为标杆,不曾松懈,只有这样才能配得上老师对我的这份深沉的关切。

  一开始,我觉得他很遥远,就像在图片上欣赏一座高山,壮阔却不真实。当我一步步走近这座高山,为他日出中的壮阔震撼,为他月光中的寂寞流泪,采摘过树梢上甘甜的果实,用甘冽的泉水解渴,被跑过的小松鼠逗笑,在他的庇护下沉沉睡去,也在他的托扶下爬向自己的另一座山峰。

  9月北京已显萧瑟,初入职场,常有力不从心之感,雨果鲁迅集体下岗,之前投机取巧的水袖功夫通通派不上用场,只得老老实实扎马步从头学起。把三年内的报纸通通翻出来,一篇篇照猫画虎。同事揶揄“这么多看得完嘛”,也只能抿抿嘴一笑带过。9月10日是教师节,照例给梁老师发了一条祝福短信。11日晚,收到梁老师的回信,“谢谢文郁,我在外地出差,回来后和你联系。刚工作不适应,慢慢来就好了。”关上手机,推开办公桌,伸个懒腰,骨头嘎嘣脆响,走到窗前望着华灯初上的北京。太阳刚消散在重叠的山峦中,月亮还没爬上楼顶,路上行人步履匆匆走向家的方向。又回想起两个月前的那个晚上,我雄炯炯气昂昂地走在奔向新生活的路上,手机叮咚作响,低头一看,是梁老师的回信:“不要觉得留在北京无依无靠,老师就是你的家人。”一抬头,月白风清。(赵文郁)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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